最后的船工

2015/7/27 10:32:09

     

  九曲黄河,逝如斯夫。时光里留下了曾经的影像——声声船工号子,滴滴挥落的汗水,裸身赭面,寒冷酷暑,停船造饭的炊烟,起身回家的快慰……构成一幅幅壮美的河路生活图画。沿涛涛黄河水,溯流到时间上游去追寻历史,我有幸采访到几位耄耋老人,听听他们的河路生活,感受老一辈船工的艰辛经历和坚强、乐观向上的情怀。
  一  就这一条河路上
  宏河镇石畔村是坐落于黄河东岸一个较大的村落,全村最多人口最多时有400余人。解放后有30多位河路工常年跑河路。健在的老人田占长、田长锁老人年已八旬有余,他们以亲身经历告诉我们最后一批河路工的生活。
  不知久远到什么时候,这里的祖辈们就已过着利用船只搬运谋生、打鱼的河上生活。解放前的1938年,日本人过来了,从此河东西封闭,不允许搬船渡人。1938年的一天,一伙军人(应是国民党的)顺流而下,将所有的私家船放下到府谷,船放下去上不来,就丢了。河路生活也就断了。
  解放以后,由于道路运输不畅,就鼓励走水路。从1950年开始,公家打了船以后,就贷给黄河边有经验的人去跑船。一支船约500多人民币,村里人就联合买,有三股船,有五股船,最多的五股。根据经营情况还贷,头一年还不清的第二年、第三年还清。
  船队就像今天的运输公司一样,哪里有活就到哪里,船工只挣运费。当时因交通不方便,流通不畅,荒旱年景粮食供应不上,船队就派上了用场。从宁夏、陕坝、磴口等地往包头来回运。最上端走到宁夏,最下端走到府谷。就在这一段跑。往上走,也从本地带上煤炭、白泥、磨石、瓷器等物品,换回那边的粮食、特产。上去了,那边有工作,就留下给做工。当时海勃湾建“三盛公大桥”时,我们就负责在那里搬运沙子,大约60里的水路,来回跑,做了二年时间。往回走时,若船上没有货,就从包头往托县运石头。到了喇嘛湾,就不停从河西往河东放煤炭。
  每年河开后,就是我们动身出发的时间;等凌来了,快要结冰了,就要回家去。
1955年,建立起黄运局,对私家船进行管理。对外沟通协调,保障船工的利益。1957年,我们的船队也建社,县境内一共70条船约400余人组建了三个社:胜利社、前进社、进步社。上到托县,下到下城湾的河路工参与建社,社里设主任,会计,统一指挥、核算。
  当时河路工很辛苦,但是收入也可以。一年可收入500多元,后来上到700多,800元。那时候钱值钱,也耐花。一个月给55斤细粮(白面、大米),不够吃时,沿途偷偷买点补充。
  从1950年开始,到1970年左右,我们就在河路上跑,跑了20多年。此后交通发展了,河路工作少了。地方建设大规模上马,我们也就参与地方建设。1970年,下城湾702大桥修建时,我们在那里搭建浮桥,施工(《清水河县志》注:1970年11月30日,清水河县下城湾黄河大桥建成通车。大桥为六孔跨径50米混凝土空腹式双曲拱桥,桥长342.52米,是内蒙古境内第一座跨越黄河永久式桥梁)。1975年,下塔交通水泥厂建设,我们参与了建设,炸平一座山,建起了厂子(《清水河县志》注:是年,清水河县交通水泥厂建成 )。我们这些河路工这些年为运输和地方建设作出了很大贡献。此后,被安排到水泥厂、化肥厂、电厂上班。此后安排退休、养老。也是共产党对我们贡献的肯定。
  二  河路生活
  说起了河路生活,田占长、田长锁老人来了兴头,他们说,真是把苦受尽了,干的是牛马不如的生活。但也能苦中作乐。
  每年年初,河路工们都要去河边上香、敬纸、祷告,祝福一年的平平安安,敬事完毕,就像了了一桩心愿。
  开了年,就要检修自己的船只,伐木解板,不是什么木料都可以,榆木、柳木最实用,这儿看看,那儿补补,修船补船也是技术活儿,做不好路上就有危险,所以要请最好的匠人。方方面面安顿合适了,六个人组成一船,就不舍的离家去了。多时了,想家念家,就写一封简短的信,作一番安顿。
  船公的生活,这时就或早或晚、或多或少的伴上了歌曲。——用歌曲说事,用歌曲诉苦,用歌曲鼓劲,用歌曲消遣,歌曲成了船公不可或缺的精神食粮。这种特有的形式和内容成为船公血泪生活的见证,也成为集体乐观向上的调味剂。此时,船公成为江湖上的歌者和诗人。几年下来,个个也能编很多歌词,唱很多曲子。歌曲的风格和缓急也因事因地而异,内容不同,各有区别,但总归是简练生动,抒情言志。
 要走的时候唱起:
  “四七月河路上了天,九十月流凌受可怜。
  撑起桅杆船走呀,佴下小妹妹谁守呀?
  拿起叉套抖开绳(叉套:纤绳末尾的套子),也不知临走说下些甚?
  相互警示时唱:
  没且开船要小心,拿起杆子蹬几蹬。
  船到当河风摆浪,要死要活相跟上。
  扯开蓬,起了风,  船沿上蹬跶要操心。
  担心受怕时唱:
  天不管来地不应,险些儿要了哥哥猴儿命命。……”
  唱这些歌的时候,船公大多是在工作中,大家或前后呼应,或一齐发力,完成排险及工作任务。这与演员专心歌唱真有天壤之别了。
  按今天的想象来说,最好的行程是顺流而下,省时省力,有时还能体味诗人李白乘船的飘逸。老人说,不是这样的。临出发时,还要看看黄河水大水小,水急水缓。水小了不行,船容易搁浅;水大了,难以驾驭,有生命危险。但既然上船了,开船没有回头路,谁知道老天哪日下大雨,只有走到头。往下游到府谷运送货物时,到下城湾以下就有石涧。要跳过这些石涧,就得由非常有经验的水手掌舵,即使这样,也会时有事故,轻者物毁船沉、重者人船两空。村里的田宽、何厚二位船工就是因河路遇险,从此没有回来。
  船公们常常往上走。装满货物的大船,组成了一支大船队,逆水行舟。一条大船大约载重六万斤左右。从石畔等地往喇嘛湾要走一段石河路,这段路最难走。人多力量大。船公就30名为一组,分为纤夫和艄公,分工合作,将船一条条的拉上去。这样艰难的行路,每日只能向前推进二三里地。这段河路是最为艰辛和惨烈的。这时,他们又用上了鼓劲的船工号子,通过唱曲使“背船”的人和艄公的动作一致,慢慢拖动船前进。累了的时候还用诙谐幽默的唱词,开个玩笑,寓劳于乐。其实艰辛只是正常情况下的工作;遇有回水,飘水的时候,人力往往不胜,这时就会有危险,动作慢的,放不开纤绳,就被扯了点点了(指被甩出)。上到喇嘛湾上游后,地势平坦,水流缓慢,行船就快了,一日可行二十多里地。
  河路工们吃在船上,搭帐篷住在船上,走走停停,停停走走,遇有大雨天,还得饿着肚子,等雨过了,才能去生火造饭。这真是像他们唱词里说的:“拉上大船忽悠悠走,难活的日子在后头,扳船汉日日走鬼路,甚时候留下个跑河路?”“船尾尾摆来棹杆杆响,哪一天不在风浪上。”
  由于当时实行粮食供应制,船公虽然运着粮却吃不上粮。只能在沿途偷偷的拿钱买,买不到,就只能挨饿。政府对他们的政策是村里不分给口粮田,也没有其他特别的关照和待遇。船工的收获就是用生命和汗水换回的每年几百元钱。
  三  往事如烟
  随着经济发展,逐渐有了汽车,因效率和安全保障等因素,这里的船运行业逐渐退出了历史舞台;河路汉和船工号子也成为了历史记忆,成为幸福生活里的故事,成为说给后代人的教育话题。但我们仍然不会忘记,曾经的河路人,他们在当时经济社会条件下,小至为小家,大至为社会、为国家所做的努力和贡献。他们苍老的容颜和深深的皱纹已将这些往事作了最为深刻的铭注。
再听一曲流传下来的黄河船夫曲,有了几多欢乐和豪情:
“你知道天下黄河几十几道弯
几十几道弯弯里几十几只船
几十几只船上几十几根杆
几十几个艄公把那船来搬
我知道天下黄河九十九道弯
九十九道弯弯里九十九只船
九十九只船上九十九根杆
九十九个艄公把那船来搬